《父亲的遗言》
母亲是警视厅官员的女儿,据说她当时有两门亲事。两人都是年轻的陆军中尉,其中一个是畑英太郎,另一个就是我父亲。母亲曾向孩子们讲起过她开心的恋爱故事,她说之所以会选择我父亲,是因为“他是个美男子”。
父亲只是大尉,还远死异乡,而畑却很顺利地升至了元帅。不过母亲却是对此丝毫不在意的样子。
我在名古屋读完了小学,中学则进入了东京府立四中。
初一那年的夏天,发生了一件影响我一生的重大事情。
母亲小心翼翼地从金库中取出一份文件,放在我面前。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奉书纸,上面写着汉文,一眼便知,那是父亲的笔迹。文章以“以字谕长政”开头,直觉告诉我,那是写给我的。
母亲说道:“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言。本来写着等你十岁了就要给你看的,但现在与以前不同了,现在的小学生不懂汉文,所以我一直等到你升入初中,学习汉文了才给你看。”
当时我才初一,刚开始以汉文学习赖山阳的日本外史,所以这封信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的地方的,但是我却能体会到父亲的心情。全文如下:
“以字谕长政。
我三岁而学四书于严父,以强记惊倒亲族。又九岁而能高等代数学。安藤先生奇之。曾闻判官大冈越前之令名。心窃慕之。其志也盖小。后读支那史。至于王侯将相奈何有种乎哉之句。打案曰然也矣。诚然也矣。是天下之真理也矣。今我幸而为男儿,享生于乾坤之间。而空终一生,是岂可哉。夫生者寄也。死者归也。我幸而头脑明淅,是天赋之富也。提此天财而赌一死而猛进。则天下何事有不成哉于兹乎。
志于陆军。其所望唯在于识兵学。至区区如升官,则非所欲也。尔后积萤雪之苦。收兵学之蕴奥。且幸而会于实战。得通于战场之真形。于兹。忍精神之苦。断然绝父母兄弟妻子恩爱之情。单身深入异域。其所期唯有二耳已。曰成乎将死乎,乃父之志夫如斯矣。
成熟见汝。资性倜傥而且胆刚也,補之以学,庶几足为大业。宜日常练身与胆。可秉雄图。夫不可龌促于锱铢。
我所有赋产举而与之于大学。而不与汝。是诚有深意也。日常习学之余暇。乃读项羽本纪。那破翁(拿破仑)传。成吉(思)汗传。山田长政之传。及支那政志等。以可养远大之志。如恋爱小说。断乎而不可触手。又。虽至于壮年。不可衷心以爱恋妇女子。由衷心爱妇女子。则心为懦弱。昔者新田义贞,若不爱美姬,则彼必灭尊氏,而霸于天下。故须视妇女子如器具。是为英雄之秘诀也。又。可有好而临于盘根错节之气概。怕难是非豪杰也。食是养心身之要品也。须食滋养物。衣防寒暑则足矣。必不可穿美服。今我邦滔滔乎,竞而着美服,争而高襟焉。是亡国之征也。不可学。不愧于蔽衣破帽。拧虱而放胆论天下。是大丈夫之所洁也。
我志成则必迎汝而册立太子。不幸事不成而愤死,则汝须继我遗志。赌身命而树大业。长政夫勉之。
长政至十岁。将此书。挂之于机头。造次颠肺。不可忘。”
至此我才明白了让我穿黄色衣服的原因。黄色是清国时代皇族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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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字谕长政。我三岁而学四书于严父,以强记惊倒亲族。又九岁而能高等代数学。安藤先生奇之。曾闻判官大冈越前之令名。心窃慕之。其志也盖小。后读支那史。至于王侯将相奈何有种乎哉之句。打案曰然也矣。诚然也矣。是天下之真理也矣。今我幸而为男儿,享生于乾坤之间。而空终一生,是岂可哉。夫生者寄也。死者归也。我幸而头脑明淅,是天赋之富也。提此天财而赌一死而猛进。则天下何事有不成哉于兹乎。志于陆军。其所望唯在于识兵学。至区区如升官,则非所欲也。尔后积萤雪之苦。收兵学之蕴奥。且幸而会于实战。得通于战场之真形。于兹。忍精神之苦。断然绝父母兄弟妻子恩爱之情。单身深入异域。其所期唯有二耳已。曰成乎将死乎,乃父之志夫如斯矣。成熟见汝。资性倜傥而且胆刚也,補之以学,庶几足为大业。宜日常练身与胆。可秉雄图。夫不可龌促于锱铢。我所有赋产举而与之于大学。而不与汝。是诚有深意也。日常习学之余暇。乃读项羽本纪。那破翁(拿破仑)传。成吉(思)汗传。山田长政之传。及支那政志等。以可养远大之志。如恋爱小说。断乎而不可触手。又。虽至于壮年。不可衷心以爱恋妇女子。由衷心爱妇女子。则心为懦弱。昔者新田义贞,若不爱美姬,则彼必灭尊氏,而霸于天下。故须视妇女子如器具。是为英雄之秘诀也。又。可有好而临于盘根错节之气概。怕难是非豪杰也。食是养心身之要品也。须食滋养物。衣防寒暑则足矣。必不可穿美服。今我邦滔滔乎,竞而着美服,争而高襟焉。是亡国之征也。不可学。不愧于蔽衣破帽。拧虱而放胆论天下。是大丈夫之所洁也。我志成则必迎汝而册立太子。不幸事不成而愤死,则汝须继我遗志。赌身命而树大业。长政夫勉之。
长政至十岁。将此书。挂之于机头。造次颠肺。不可忘。
在网上有看到过前半段的原文,但是也有问题。我是细心核对过了,但仍然有个别几个字难以辨认,如果看到有错误请指出。
此外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就是,遗训中“我志成则必迎汝而册立太子”一句,川喜多长政在其于1960年所著《一对国际主义者父子》中,将其完全译了出来(日文),但是在1980年所写的《我的履历书》中,关于此遗训的译文中却将“而册立太子”之意隐去了,他到底在想什么呢~~川喜多大治郎跑到支那来究竟是何居心呢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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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原载于《文艺春秋》1960年1月号,302~324页。作者为川喜多长政。
一对国际主义者父子
——一个奔波于世界各地的男人首次讲述的成长史
《少年时代》
“马夫,预备马。我要上学堂去。”——(馬丁、馬の用意をしてくれ、自分は学校へ行く。)
我用汉语如此喊道。每天早晨,父亲上班时,为其喊马是我最得意的一桩事。马夫牵着马出现在大门前,骑在马上的父亲穿过宽敞前庭的树丛,出正门后往左拐。马夫也随之而去。
当时是明治四十年(1907年)。在清国的这里,则是光绪三十年的春天。地点是直隶省保定府。在日俄战争中以炮兵中队长参军,之后就任广岛湾要塞参谋的父亲川喜多大治郎应清国政府的招聘,携全家来到此地,出任保定军官学校的高等兵学教官。
在学校宽敞的官舍中,除了父母、哥哥大学以及我自己四人以外,还住着几个中国的佣人。
三十二岁的父亲非常疼爱次子的我。我当时四岁,是个厉害的淘气鬼。
在由下关到天津的船上,我把船长送的纪念银牌吞了下去。父母、船长和船医乱作一团,为我担心不已。在天津的旅馆里上了一趟厕所后,父母才高兴起来。因为我总算把银牌拉了出来。我因为不痛,也没什么别的感觉,所以觉得大家的慌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外国人教官的官舍非常气派。房子是中西合璧的风格,周围有宽敞的庭院,并筑有很高的泥墙来与邻居隔开。我曾经爬上泥墙,用石头砸坏了邻居家摆放在院子里的漂亮金鱼缸和花盆。邻居家的中国人提出不满,搞得我父母头疼不已。金鱼缸似乎是很贵的东西,父母赔了钱,还道了歉。
非常遗憾,我与中国的关系,是由我这样侵略性的暴行,以及与之所伴随的赔偿开始的。我们兄弟俩被穿上了中国的衣服,哥哥是蓝色的,我是黄色的。人家告诉我穿黄色衣服的都很了不起,但我根本就什么都不懂。
中国的佣人对我非常亲切,不但袒护我的恶作剧,还夸我汉语说得很好,我也对此颇为得意。那时候的每天都过得很快乐。
日俄战争以后,清国以袁世凯为中心展开了全新的陆军建设,他们既把有才能的年轻军官送到日本留学,也从日本招聘教官来负责教育指导。光绪三十三年那时候,蒋(中正)总统也在保定学习,此外,张治中、陈调元、吴光新、丁锦、翟殿林、张联棻、李玉麟、吴恒瓒等后来的将军们都在这学校上学。
保定军官学校的校长是有名的段祺瑞。父亲讲课非常认真,也很热心,因此深受学生们的好评。日本教官中有的人讲课都是敷衍了事的。
我在这里住了有半年左右,后来由于某些原因,只有父亲一个人留下来,而母亲和我们兄弟俩则回了日本。日本的家在东京丰多摩郡中野町一个叫做桃园字(字为行政单位)的地方(现为东京都中野区中野)。田里的一块土地上,建有我们的家,以及家中出租的数间房子。在中野的家中我也很淘气,是租客孩子们的头儿。
翌年的某一天,母亲将哥哥和我唤去,说道:“我有话跟你们说,你们好好听着。”母亲的样子和平日里不同,因此我觉得很奇怪。
“爸爸在北京突然去世了。”——母亲只说了这一句话,便默不作声了。
“骗人。那不是真的。为什么会死了的?”我如此问道,但母亲仍沉默不语。过了许久,她终于说道:
“因为爸爸跟中国人太亲近了,所以日本的朋友们生气了,就把他给杀了。”
尽管母亲如此说明,我仍不得其解。然而既是被杀害,也就永远回不来了。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着父亲了,我就悲痛不已。
他是一个慈祥的、优秀的父亲。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。为什么就不能和中国人亲近呢?日本的朋友们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来呢?我实在无法理解。
“等你们再长大一些,我会告诉你们更多爸爸的事情的。有妈妈在这里,你们什么也不用担心,要好好读书。”
说完这些话,母亲再度陷入了沉默,而哥哥与我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,大声哭着跑了出去。哥哥比我大三岁,在读小学二年级,一直体弱多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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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妇齐获名誉授勋
难忘的“柬埔寨”勋章
《赏罚》
履历书(即简历)的最后都会有“赏罚”这一栏。为了让我这履历书也符合规矩,我就在这里写写自己的赏罚经历吧。
首先从罚开始,我在战后的昭和二十二年(1947年)十一月,接受了开除公职的命令。虽然也有人说这其实并不是惩罚,但我还是把它解释为惩罚。因为我的言论和就职的自由被限制了。这就是一座没有铁栏的监狱。
我之所以会被开除公职,理由就是我在战时是上海的中华电影的负责人——也就是说我是占领地区内所谓“国策公司”的负责人——一个完全教条式的理由。
结果就是,我连从昭和十四年(1939年)以来一直担任的东宝董事一职也辞了,海外旅行也被禁止了。我一直希望战败以后能够立即开始重建战前的东和,但是这样一来,就完全没有办法了。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年。所以,我将其解释为对我非常重的惩罚。正因为如此,二十五年(1950年)秋天,“公职流放”一解除,我就马上于翌年春天乘飞机由日本出发,奔赴戛纳国际电影节去了。
至于奖赏方面,我于三十九年(1964年)被授予“蓝绶褒章”,四十八年(1973年)被授予二等功“瑞宝章”,此外,还获得过一些国外的奖章。我妻子KASHIKO也于三十九年(1964年)获得“艺术选奖”,四十九年(1974年)获颁“紫绶褒章”,而这次在我连载这份履历书的期间,她又意想不到地被授予了三等功“瑞宝章”。夫妻俩有生之年能够一齐获得授勋,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。
不过对我而言,有三枚勋章是特别难忘的。
其中之一是昭和十六年(1941年)春天获得的柬埔寨王国的“Légion d’honneur”勋章(法国荣誉军团勋章)。当时,驻日法国大使把我叫去,这么说道:“大使馆现在在维希政府[1]的统治之下,所以没法颁给你法国原来的‘Légion d’honneur’勋章。作为补偿,我们赠送给你殖民地柬埔寨王国的勋章。等战争结束以后再把真正的原物给你吧。”
在亲德色彩强烈的当时,我还放映法国的文艺电影,并在青年层中博得好评。似乎正是这一点得到了他们很高的评价。后来,日本与法国成了敌对国的关系,战争结束以后,他们也表示“Légion d’honneur”勋章暂时不能颁给曾是敌对国的国民。因此,我第一次被授予真正的“Légion d’honneur”勋章已经是在四十三年(1968年)春天了。与此同时,我妻子也获得了我曾得到过的“艺术文艺勋章”。此外,妻子在五十三年(1978年)还获得了意大利的“Cavaliere”勋章。
我之所以对柬埔寨的这枚勋章特别难忘,是因为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的勋章。
另外一枚,是在上海迎来战争结束的那年春天,由于我在对全面和平运动,亦即与重庆方面的讲和上尽力的功劳,南京政府颁给我的“同光勋章”。但是,在由上海遣返回国的船上,我被威胁说,如果带着这种东西回去的话,就会遭到占领军的惩罚,于是不得已只好丢在玄界滩[2]了。其实完全没必要扔掉的,现在想想真的很可惜。
至于第三个难忘的回忆,则是在三十四年(1959年)九月,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举办期间,我获赠了意大利政府颁发的“commendatore”称号与勋章。
在电影节主办方邀请各国代表团举行的鸡尾酒会上,代替旅游部长授章的电影节总裁、上院议员Ponti[3]表扬了我“以电影致力于东西文化交流”的功劳,并亲自为我戴上了勋章。我的谢辞如下所述:
“距今大约七百年前,威尼斯人马可·波罗向世界介绍了日本的存在。八年前,同样是威尼斯的电影节授予了《罗生门》最高奖项,由此也让全世界知道了,日本人也有制作优秀艺术电影的能力。在这个与我有缘的电影节上,能够获得如此的荣誉,实在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了。”
随后我便手握香槟杯,在各国代表团之间逐一敬酒。我的妻子由于正在参加爱丁堡的电影节,所以未能列席,不过十八岁的女儿和子后来向母亲汇报了当时的情景:“爸爸脖子上挂着勋章,像只小狗一样活蹦乱跳的。”
(东宝东和会长)
==全文完
[1]即“Régime de Vichy”。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德国占领下的法国傀儡政府。
[2]日本九州西北部的一片广阔海域。
[3]应该是Carlo Ponti,但手头没有相关资料予以确认。“总裁”的措辞也是直接来自日文原文,川喜多口中的“总裁”是否就是“主席”,也不敢确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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